第一章 腦後的裂響
擋風玻璃被雨水砸得噼啪作響,刮雨器像鐘擺一樣催眠。
我的右手在方向盤上輕輕發抖。不是因爲冷。最近半年它總是這樣,尤其在雨夜,尤其在我路過河灣路的時候。舌根泛起一絲鐵鏽味,像含着一枚舊硬幣。
我沒有開暖氣,車窗留了一條縫,任憑雨絲斜斜地掃進來。我在數刮雨器的擺動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那輛重型卡車側滑過來的時候,我看着它。
時間被拉得很長。長到我能看清司機驚恐張開的嘴,看清車頭甩尾時輪胎碾開的水幕,看清那一整面鏽跡斑斑的集裝箱側板如何緩緩地、不可逆轉地朝我傾軋過來。
整整三秒。
我甚至沒有踩剎車。
巨大的金屬撞擊聲撕裂了耳膜,世界瞬間天旋地轉。額頭重重磕在方向盤上的那一刻,我聽到腦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、類似玻璃崩裂的脆響。
緊接着,電流的嘶嘶聲鑽進了視神經。
就在那一瞬間——僅僅是那一瞬間——視野裏那些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顏色崩塌了。
在卡車破碎的尾燈殘骸上,有一團東西“燒”了起來。
那不是火。那是某種我從未見過的波長。它像一種尖銳的噪音,卻以視覺的形式呈現;它暴烈、刺眼,像一個活物在死氣沉沉的瀝青路面上瘋狂跳動。我的心臟因這突如其來的視覺暴力而劇烈收縮,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感和戰慄感瞬間席捲全身。
我求的不是這個。我發誓,我求的不是這個。
昏迷前,我唯一的念頭是:那是什麼鬼東西?
醒來時,我躺在聖瑪麗醫院的特護病房。
四周是完美的、潔淨的白,護士服是柔和的淺灰,窗外的天空是標準的鉛色。一切都恢復了秩序,沒有那種令人驚恐的跳動,沒有那種要灼傷視網膜的“燃燒感”。
意識回籠之前,我先想起了急診室。
刺眼的手術燈,監測儀的尖嘯,以及一雙透過銀邊眼鏡俯視我的眼睛。我不認識她。但我記得,在我視網膜剛剛被震裂、意識明滅如風中殘燭的那一刻,那雙眼睛在我上方停頓了半秒。然後,她伸手關掉了正在報警的監測儀,對身邊的護士說:“只是設備故障,他沒事。”
那是一句謊話。連我這個半死的人都聽得出來。
我不知道,一個素不相識的醫生,爲什麼要替我撒謊。
出院後的第三天,我把自己鎖在畫室裏。
我是個畫家。我的名字在藝術圈代表着“極致的冷靜”與“疏離感”。評論家說我筆下的風景能讓人心率平緩,說我善於運用五十種不同層次的灰來構建寂靜。
去他媽的寂靜。
我抓起刮刀,瘋狂地在畫布上堆砌顏料。我想找回那天在車禍現場看到的東西。那個顏色。
但我做不到。
調色盤裏躺着我擁有的一切:羣青,石綠,鈷藍,檸檬黃,一整族的灰。我把它們兩兩相調,三三相混,加白,加黑,燒焦,稀釋。全都不對。那個東西不在我的調色盤裏,不在我認識的任何一種顏色裏,甚至不在它們所有的組合裏——就好像我要畫的不是一種顏色,而是一門我的手從來沒有學過的語言。
無論我怎麼混合顏料,畫布上呈現的永遠是一灘死水般的暗色。我的手在顫抖,我明明記得那種感覺——它像滾燙的血液,像撕裂傷口時的劇痛,像心跳過速時的悸動。
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畫布上,在灰色的顏料裏洇開一小團更深的灰。
又是鼻血。
我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,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這半年我已經習慣了——手抖,鼻血,偶爾畫到一半眼前發黑,像被人從背後拔掉電源。習慣了,不代表不害怕。
我扔掉刮刀,衝到全息資料終端前,手指顫抖地輸入檢索詞:
“一種像火一樣燃燒的顏色”“車禍 視覺幻覺”“視神經受損 看到不存在的光譜”
屏幕上滾動着無效的亂碼和醫學建議。直到我翻到一本掃描質量很差的電子古籍,在第 409 頁的腳註裏,我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字眼。
“紅”。
註腳寫着:生命之色,激情的象徵。現已在公共安全協議中被屏蔽。
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,一行警告彈窗覆蓋了古籍頁面——在我眼裏,那彈窗的邊框正灼灼燃燒,和車禍那晚是同一種波長:
【非法訪問:該區域涉及一級感官違禁品。您的瀏覽記錄已被上傳。】
就在這時,我的私人通訊器響了。
沒有來電顯示,沒有署名。只有一個下城區的座標。
以及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
“你也看到了,對嗎?”